《老派約會之必要》Neo

逍遙顥天夏至十二時辰 - 05：20

/

早上九點。

逍遙遊早在三日前就反覆確認今天的天氣與行程，並確保若是有變故，備用計劃是否可行。他早早就起床，仔細檢查衣服上頭是否有摺痕，逍遙遊不想要在這特別的一天出現些許瑕疵。即便那人可能並不在意。

他跟顥天玄宿約十一點在大學門口碰面，兩人雖然皆為大學教授，但是顥天玄宿因為帶小組研究，為了方便所以是住在學校安排的教師宿舍。逍遙遊的住處離學校不遠，但他還是早早騎上他前幾天才保養過的偉士牌，畢竟顥天玄宿好不容易抽空跟他出來，要是自己晚到，這豈不是太過失禮了嗎？

說起他跟顥天玄宿的相識，倒也是一次的誤打誤撞，顥天玄宿剛到校就職，在錯綜複雜的廊道間迷了路，誤以為逍遙遊的研究室是學校安排替他安排的，便逕自開了門進去，甚至連帶來的書籍都擺在了桌上，直到逍遙遊授課回來，才發現自己的研究室多了一個陌生人，在被逍遙遊告知自己研究室是隔壁一間，顥天玄宿急急道歉，收拾東西便離開了。

因為這個初遇時候的誤會，兩人漸漸熟埝起來。逍遙遊不是那種熱情好客的人，但是打從第一次遇到顥天玄宿，便有一種相熟的感覺……說來連逍遙遊自己都覺得十分荒唐，他對顥天玄宿竟有種彷彿認識已久的錯覺。

尤其是在幾次交談之後，發現兩人對於事物的看法皆是一同，雖說逍遙遊的做法略顯極端，顥天玄宿則一貫抱持中立角度，並且相信任何事物皆有自己的道，不需要強硬插手。即便是在想法方面略有不同，仍不影響兩人對於事物的見解，終是殊途同歸。

「我遲到了嗎？」十一點，顥天玄宿準時出現在校門口，便看見逍遙遊已經到了，雖然自己並沒有遲到，但是還是歉然的開口說道：「不好意思讓你等了。」

「沒事的，是我自己早到了。」早了半個小時，在內心不停反覆確認行程路線。逍遙遊想，就連他準備甄試的時候都沒有這麼緊張。他將安全帽遞給顥天玄宿，說道：「上車吧，帶你去吃飯。」

「嗯。」

顥天玄宿跨上摩托車，雙手自然輕靠在逍遙遊的腰側。逍遙遊內心歡喜，表面依舊不動聲色，轉動鑰匙催動油門──只聽見油門發出斷斷續續的隆隆聲，逍遙遊皺了皺眉頭，又一次的催動油門，在微弱的隆隆聲之後，就再也沒聲音了。

「呃、是我太重了嗎？」顥天玄宿說道，他這幾天跟著研究生們一起吃了好幾天的速食，貪圖方便的後果估計是讓他胖了一些，才讓逍遙遊的車子無法發動，顥天玄宿內心愧疚。「我先下車好了……」

然而就算顥天玄宿下了車，摩托車依然沒有動靜，逍遙遊心裡已經把能罵的詞彙都罵了遍，「你在這裡等我，這附近有車行，我牽過去。」出師不利啊出師不利，逍遙遊的眼皮跳了跳，即便他這樣不迷信的人，都覺得有些不安了。

「我跟你一起過去吧。」顥天玄宿說道，不容逍遙遊開口婉拒，便先行一步走在前頭，沒走幾步又回過頭看著逍遙遊，「那個、我不知道在哪，可能要麻煩你帶路……」

好在機車行不遠，過了馬路之後再走個幾分鐘便到，只是十一點多，路上車來人往，兩個大男人牽著機車的畫面，總讓逍遙遊覺得失了些面子。他萬萬沒想到自己信賴多年的偉士牌，竟然在這重要時刻背叛了他……

神嘯機車行的老闆此刻正在吃著燒臘便當，一看到生意上門便趕緊走了出去，看見逍遙遊牽著偉士牌倒是嘖嘖稱奇，如果說是新版的偉士牌那倒還常見，逍遙遊這台可以說是古董了啊。老闆牽過機車，例行檢查了電池與油門。

「這個吼，我可能要檢查一下是不是線路問題，這可能得花個半天的時間哦？」見逍遙遊臉色一變，老闆趕緊說道：「你們若是有事，我店裡的車可以先借你們啦。」我怕不是全道域最貼心的老闆了──他這樣想著。

逍遙遊的目光望向門口那一排花花綠綠的摩托車，對於機車行老闆的審美感到十分頭痛，卻又聽見老闆說道，「啊不是這排啦這是要賣的，我牽過來，等我一下嘿。」

在老闆去牽車的空檔，逍遙遊嘆了口氣，轉頭對玄宿說道：「玄宿，抱歉，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車子突然發不動……」

顥天玄宿笑了笑，搖搖頭表示並不在意。「沒事的，幸好我們約得早，應該不會耽誤下午的行程吧？」

「我都……」

「來了來了！」老闆的聲音打斷了逍遙遊欲說出口的話，只見老闆牽了一台BWSR出來，似乎也是有些抱歉，「拍謝啦，剛剛發現只剩這台，應該、沒關係吧……？」

逍遙遊對於摩托車的品牌不甚了解，但總覺得現下這些花花綠綠的車子過於抓人眼神，浮誇張揚，不符合他的審美追求，雖然老闆牽出來的這台車是低調的消光黑，不是什麼奇怪的顏色，但是上頭貼了一堆貼紙，又是英文又是中文，還有一些不明所以的圖案，逍遙遊感覺自己的審美再次受到了嚴重傷害。

「這、這…」

這了老半天，逍遙遊也擠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倒是一旁的顥天玄宿笑著接了下來，轉頭看著還處在震驚之中──但是臉上依舊波瀾不驚──的逍遙遊，說道：「既然老闆都這麼好心的借我們車了，不如我們就先出發吧，再等老闆通知我們車子的情況是怎麼一回事。」

逍遙遊勉強撐起個笑，從老闆手中接過鑰匙，顥天玄宿像是安撫著逍遙遊的情緒，手掌微微環住逍遙遊腰側。雖然出師不利，但是今天的約會行程總算是可以出發，逍遙遊騎得不快，秋日涼風徐徐，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不一會兒便到了逍遙遊預約的餐廳。

這間簡餐店是逍遙遊的愛店之一，除了裝潢十分典雅，餐點也美味，坐落在市區巷弄內，位置方便但又不失寧靜。服務生引領兩人到靠窗的位置，桌上的細頸水瓶插著一朵粉色玫瑰，逍遙遊一邊看著菜單，一邊偷偷瞄向在對花朵感到興致高昂的顥天玄宿。

「這餐廳的氣氛真好。」顥天玄宿說道，像是好奇的孩子四處張望店裡擺設，因為帶專班的關係，所以顥天玄宿甚少離開學校附近的區域範圍，都是匆匆在學校附近吃飯之後便又趕回研究室。「啊、鋼琴。」

餐廳正中央架起一個高台，上頭擺放著一座古典鋼琴。「你想聽嗎？」逍遙遊問道，鋼琴他學過一點，雖然說不上是技巧高超，但是還算拿得出手的技能。

「你會彈嗎？哎不是、這店家的鋼琴也不能動吧？」

逍遙遊笑了笑，離開座位跟吧台的服務生交談幾句，便走向鋼琴，在顥天玄宿詫異的目光中坐定，修長的手指在黑白琴鍵上遊走，婉約悠揚的樂曲便流洩在整間店內。好歹逍遙遊也是這家店的股東之一，包場午餐時段不讓外人打擾，順道借個鋼琴對他來說根本易如反掌。

從顥天玄宿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見逍遙遊的半邊側臉，他內心有底，多少也是清楚今日逍遙遊特地約自己出來的目的。顥天玄宿雖然對於情愛這件事情有些遲鈍，但是也是成年人了，兩人之間的曖昧情愫老早就在學生之間傳起風聲，連他底下的研究生都好幾次的八卦問顥天玄宿，跟學校那位據說曾死當班上一半學生的逍遙遊教授是不是有些什麼。

顥天玄宿總是笑而不答，對於逍遙遊，一開始兩人的認識確實是一場烏龍，但是幾次相處下來發現兩人的想法如此貼近，不由得讓顥天玄宿多了幾分好感。有趣的是，逍遙遊雖然生得一張生人勿近的臉，待人接物也總是一副不耐煩的模樣，但是對待顥天玄宿的事情上面卻是異常有耐心，雖然寡言但是總能貼心的感知顥天玄宿的情緒。

「差別待遇啊差別待遇──」顥天玄宿底下的研究生莫不這樣說道。顥天玄宿脾氣好，也很少跟這些孩子們置氣。

而且差別待遇的對象是自己，感覺確實也不壞……

兩人和睦的用完午餐，逍遙遊看了看手錶，距離電影開場時間還有一小時，綽綽有餘。逍遙遊將車停在電影院附近的一座小公園旁的停車格，兩人邊散步邊閒聊。這座公園裏頭有著許多獨到的小店，不管是二手書籍或是CD店，都是逍遙遊平時閒暇之餘愛逛的店。

「這張、」顥天玄宿指著店裡頭掛在牆上的黑膠唱片，「現在買不到了吧？」

逍遙遊順著顥天玄宿手指的方向看去，牆上掛著的黑膠唱片早已經絕版多年，當初發行的時候甚至只有限量一千張。「我家裡有收藏一張，若你想聽，下次我帶到學校借你。」

「原來逍遙遊教授還是個收藏的行家啊。」顥天玄宿笑意盈盈，「可惜我家沒有黑膠唱片機，要不哪天我去你家作客吧？」

「欸、這、這也不是不可以。」逍遙遊一下沒反應過來，別過視線，佯裝若無其事的說道：「我非常歡迎。」

電影是重新修復上映的《羅馬假期》，逍遙遊對於這部電影並不是有什麼特別感情，只是覺得若是跟顥天玄宿約會就必須看上這一部經典的浪漫愛情喜劇。當然，電影票也是老早就買好，還特地劃了正中間稍微靠後的位置。

逍遙遊不喜歡計劃外的事情，例如摩托車臨時壞掉是一件，還有顥天玄宿說想要吃吉拿棒也是一件──但是後者他並不覺得反感，反倒是覺得顥天玄宿有著不屬於他這份年紀的可愛，於是除了吉拿棒，還多買了一份甜筒給顥天玄宿。

放映廳裡只有三三兩兩的人，兩人坐定位置，電影便開始播放，即使是修復過後的版本，也是比不上現代高清的拍攝技術，但是些微的黑白雜訊有著濃厚的年代氛圍，襯托著這部電影。逍遙遊專心地看著，忽地感覺肩膀一重，側頭一看，竟是顥天玄宿靠在自己肩上睡著了。

若換作是其他人，逍遙遊肯定是覺得十分失禮，但是這人是顥天玄宿，就無所謂失禮與否的問題。顥天玄宿的胸口隨著呼吸而上下起伏，雙手自然地垂落在腿間，逍遙遊雖然想繼續專心看電影，注意力卻時不時往顥天玄宿身上放。

電影裡頭的男女主角正在河畔起舞，逍遙遊也鼓起勇氣，悄悄地握住顥天玄宿的手，他覺得自己像是做了壞事那般緊張，彷彿是趁人之危。顥天玄宿的手掌冰涼，相比之下逍遙遊的就顯得十分溫熱，兩人的十指交握，顥天玄宿或許是熟睡了，並沒有任何反應。

逍遙遊稍稍側過頭，在男女主角相擁著親吻的同時，淺淺吻上顥天玄宿的額頭。

「我睡著了……」顥天玄宿萬萬沒想到自己會在電影院睡死，吃飽喝足之後他就在音樂聲中眼皮漸鬆，再醒來的時候還是逍遙遊把自己叫醒。「電影……下次再一起看吧？」

「沒事的，可能是我選的這部你不喜歡。」逍遙遊沒有看向顥天玄宿，他還在為自己在電影院裡頭做的事感到心虛，還有一些情緒壓在他心頭。「下次讓你來選吧。」

從電影院出來的時候是傍晚，公園裡頭不乏運動的人們以及奔跑嬉鬧的孩童。兩人回程的路上卻相對無言，原本預計今晚要去山上看個夜景賞星，逍遙遊趁著燈光美氣氛佳的時候來個深情款款的告白，但是此刻逍遙遊卻慫了。

在他的設想當中，顥天玄宿會是驚訝卻又羞怯的接受他的告白，兩人共度浪漫的夜晚，但是事實真會如此嗎？逍遙遊突然沒了信心，他改變了原本要去看夜景的規劃，他決定回去機車行牽車，然後送顥天玄宿回學校，再來好好思量自己是不是該重新擬定計畫。好在機車行老闆手藝很好，逍遙遊的車子終於是可以發動。

逍遙遊把人送回學校側門口，這裡離教師宿舍近，傍晚時候巷弄裡頭人車較少，比較好暫時停車。逍遙遊心裡不只一次痛罵自己居然在關鍵時刻退縮，卻發現顥天玄宿沒有下車的意思，逍遙遊疑惑的轉頭去看，卻被顥天玄宿冰涼的食指抵住了臉頰，眼角餘光可以看見似乎是有些不滿的模樣。

「那張黑膠……」

「嗯？」逍遙遊的臉被抵著，也無法回頭一探究竟。

顥天玄宿收回手，下巴靠在逍遙遊的肩膀上。「我想聽。」

好在巷弄裡頭人車不多，沒人注意到這兩位男子親暱的舉動。逍遙遊此刻內心是又驚又疑惑，還是詢問道：「現在嗎？」

「嗯，現在。」顥天玄宿的手環抱上逍遙遊的腰側，輕聲說道：「我想去你家。」

逍遙遊討厭計畫以外的事情，就像他不愛驚喜，偏好按部就班的老派約會，就像他曾經覺得這世間估計沒多少人可以跟他互通心靈，也做好孤老一生的準備，顥天玄宿卻因為一場誤會而闖進他的人生計畫之中。

他思考著家裡應該沒有太亂，冰箱裡頭還有菜，如果晚上顥天玄宿餓了他可以做點宵夜？這次逍遙遊終於轉過頭，安全帽搞笑地撞在一起，發出碰地一聲，猶如喜劇畫面，兩人的距離卻近得要親吻上去似的。

「隨時都歡迎。」

fin.